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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衎:欲望的变形记 聚焦文学新狗万客户端力量
作者: 狗万客户端 来源: 未知 发布时间:2018-10-02 14:03

  徐衎,浙江人,生于1989年。南开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四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入选2016年浙江省“新荷十家”,曾获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五届“人民文学·紫金之星”短篇小说佳作奖。

  人与人之间有着密切的、割不断的联系,每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身世底里知道得一清二楚,像一个大的乡村。这是偌大中国、古老中国人际关系的折射与象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近的,却又是相互倾轧的,这可以说是徐衎观察到的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譬如以笔下独居老人的凄凉晚景包裹实际书写者的青春失恋之痛,譬如现实中可能只是忘了有没有拔钥匙之类的小焦虑,落到小说里就有可能演变成为一场历史浩劫……”徐衎在创作谈《隐喻解说者说》里写道。徐衎的火眼金睛在于,他披开雪肤花貌与鸡皮鹤发的外表不同,洞见了悬殊表皮下她(他)们的欲望——是同一个东西!并让这欲望时时变形,时而是《绿豆》中在郁热阁楼喝着绿豆汤、冷眼看诸人也看自身欲望如绿皮蛇翻滚的小女孩,时而是《心经》中被世界遗忘、孤独寂寞度日的老阿姨,时而是《乌鸦工厂》中虽肢体残缺而同样交缠着欲望占有、争夺、比较的残疾工人,时而是《肉林执》中隐身人群、因自己的追求与别个不同而饱受折磨的艺术家。

  这欲望的变形记让我想起徐衎的小说《仙》:女导演在失足女的描述中印证了自己对出生地小城同样的又恨又爱,以及她们从“出卖身体”到“出卖灵魂”的心心相印,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在满足了拍摄欲望后立马抽身走人;而失足女“失足”的故事原来全都是半真半假的虚构,是面对镜头作的精彩表演;此后,当失足女所在的按摩场所被查禁、成为社会热点后,女导演又后悔之前删掉了拍摄的“失足”素材,不惜亲身扮演失足女,凭记忆将失足女虚构的故事再表演一遍……这不也正是徐衎所说的“精挑细选容器”:欲望的共通性让她们无论有一个怎样的人间的姓名,女导演也好,失足女也好,已有的电影电视的虚构也好,都一样是演出欲望的人间喜剧。

  正是在欲望变形的意义上,我理解了徐衎在《栗色沃野》《试水》中对死亡的把玩。《栗色沃野》中“我”审美化地处死一只蚱蜢、冷静地延长蚱蜢的死亡时间,其实是“我”欲望不得发抒的一种表现。相似的情境在《心经》结尾,王萃梅弄死一只小老鼠的情节中继续出现,而这一次,当被浸没的“小老鼠迅速游了几个来回,急不可耐地想要退化成一尾鱼”的惨状面前,王萃梅连赏鉴的心情都没有,她晃动着“最高级哺乳动物”的优越感,回房做其他事去了。而小说之前对王萃梅孤独寂寞的生活状态、欲望降低到近乎麻木的描摹极其完整,这样结尾处她毫不动情地淹死老鼠、并能在老鼠面前感觉到一种“胜利”的情绪就水到渠成。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人物欲望的呼吸跳动,说明徐衎小说更加走向成熟了。

  对动物可以不加掩饰地发泄欲望不得满足的愤怒;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种欲望不得满足而积累的愤怒和恶意经过掩饰后的变形罢了。于是,菜市场卖桃或西红柿的摊位上虽然都放了牌子“轻拿轻放,请勿按捏”,杨杨奶奶暗中还是又掐又捏;女导演扮演失足女时,轻倩地在镜头前报上后母的名字:“我叫何红梅……”欲望不得满足,于是以大大小小的隐疾或明伤的方式,在人与人之间蔓延。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的“蚤子”,在徐衎这里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现了真面目。

  徐衎在创作谈中说,他是“浸入”的。这种“浸入”,我的理解,是力图抓住欲望及其变现的任何一丝一毫微澜。而徐衎将这种欲望描摹和表现出来的模样,是比较奇特的。这从写于2011年的《绿豆》便可以看出来。《绿豆》里有一条画店洗颜料的阴沟,这条阴沟也是女主人公欲望的一个象征:

  从阁楼上俯瞰,(阴沟)好似一条通体冰凉的绿皮蛇,被两颗钉子一头一尾地钉死,抻成了一枚标本。

  墙角的台灯映出两条裹着草绿毛毯的身体,厮打般地缠绵扭绞在一起……蛇的血冰凉且是绿色的……

  太阳毒辣,循着巷道一路疾跑,头顶烈阳倒映在绿莹莹的阴沟里,一个极明极亮,一个极暗极翠,两相交叠汇成一种月白色,那倒影竟好似沉在沟底的月亮了。阴间的月亮。

  这几段文字形象地显现了徐衎小说中欲望变化出来的最初模样:头顶的太阳是“毒辣”的,这可以看作对欲望的一个隐喻。而“极明极亮”的烈阳倒映在“绿莹莹的阴沟”里,却是“极暗极翠”的。因为不能正常地表达出来,欲望被强大的力量压抑着,因此它经过变形,具有了一种极烈的仿佛在暗翠的水流中生长的特质。“蛇的血冰凉且是绿色的”,如果对徐衎眼中最初的欲望赋个形,大概便是这样奇特的,“冷”的意象。这也正是徐衎在《晚不安》中概括的:“郁郁葱葱的背后不过是欲望的转嫁,变了质、发了酸的,苍翠欲滴的欲望。”

  可能因为《绿豆》的主人公是个小女孩,所以欲望的这一重面相是相当惨烈的。徐衎在后来的创作中,越来越偏爱以中老年女性为烛照对象:像《试水》《突然响起一阵火山灰》《红墙绿水黄琉璃》中的母亲,《乌鸦工厂》里的美芬、胖阿姨,《仙》里的女导演,《心经》里的王萃梅,《晚不安》里的杨杨奶奶、吕向红,《苹果刑》里的黄阿姨,《煮山记》里的面店老板娘、小玉的母亲和大姨小姨……老年女性的欲望仿佛经过了一重时间的慢火细炖,不再以青春期锐痛的形式出现,更有一种冷眼评看人间的状态。也正因为是老人的冷眼,没有那种急切、纠结、困惑,一切都云淡风轻可以接受,种种悲痛、哀伤的事情隔着老年的滤镜看过来,仿佛都日光之下无新事,可以带有某种喜剧色彩。也许正是这一点为徐衎所喜,便于他放置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观察。

  徐衎眼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呢?《心经》里,月华得知父亲溺死在浴室里,首先感到的是轻松,以后不用去男浴室喊父亲回家、承受其他男人“戳得青春期的肉体辣痛”的眼光,“由衷而笑”;吕向红的女儿夸奖母亲的菜地、有机蔬菜,吕向红“恍惚觉得丈夫和女儿是在吃她,吃掉她……她的身体被嚼碎撕烂”。最亲近的父女、母女关系尚且如此,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所以《心经》里,小保姆检举揭发爱着她的杀人逃犯,那么轻轻巧巧,过后也仿佛水落无痕,她还说自己不拿赏金,让邻居王萃梅去拿——心理上毫无负疚感,甚至颇有自矜良心之意。再如武昌随庄臣到黄鹤楼一带,在得知庄臣其实是人贩子、自己只是运气好没被卖掉后,虽然想见庄臣一面而不得,也还是安心地回家了,只在小说结尾,游人让她拍照时她联想起庄臣,心中一动——即使是恋爱过的两个人,情分也不过如此而已。

  徐衎小说中时时出现“婺城”。婺是金华的简称,也是徐衎的家乡。徐衎在小说里塑造了婺城形形色色的人物,人间欲望的百态:中年女儿对母亲的冷漠,母亲的欲望对女儿的侵凌,企业破败,工人下岗,艺术家在小城里隐匿……而这一切故事发生的背景,人与人关系的性质,又是整个小城里人与人之间有着密切的、割不断的联系,每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身世底里知道得一清二楚,像一个大的乡村。这是偌大中国、古老中国人际关系的折射与象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近的,却又是相互倾轧的,这可以说是徐衎观察到的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婵阿姨是施蛰存小说《春阳》里的人物,她年纪轻轻便嫁了冥牌,做了“望门寡”,老来的一个春日,她上城见到银行里的一个年轻职员,年轻人对她礼貌客气地微笑让她萌生了欲望,后来发现是自己的幻想而感到失落和尴尬。婵阿姨的形象隐喻着欲望得不到满足的中年老年女性,而到了徐衎笔下,欲望更深一层——人与人之间欲望倾轧、难以忍耐的这一切,徐衎小说里的老人们都能看惯。他深入潜意识角度,讽刺人的欲望的不能满足;并且因为能看到每个人欲望的脆弱处,所以一句轻描淡写的冷嘲都会切中七寸。这是婺城之所以成为婺城,施蛰存笔下的婵阿姨们在新时代变作了王萃梅、杨杨奶奶、吕向红等新模样的根本原因,并且还有一代一代的婵阿姨们在成长。

  想起《心经》里“萃梅一个人吃不完一只整鸡,留着准备让月华回来的时候带走,老母鸡瘟在笼子里,死期不明,惶惶不可终日”的情节,这句“惶惶不可终日”隐隐提示出徐衎的同情广覆到一只待宰的老母鸡,而“惶惶不可终日”这个词又充满可笑的气氛。某种程度上,这未尝不可以看成王萃梅的形象投影,也是小城人们的形象。这是徐衎对其有着强烈爱恨的老中国的国土、老中国的儿女。当我们在欲望倾轧的惨绿愁红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徐衎的名字也足以令我们口齿噙香了吧。

  当我谈现实主义的时候我在谈什么,这是一个问题,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参照。

  在我开始尝试着小说创作的2007年,中国当代文学范畴的“先锋文学”作为一场运动早已经结束了许多年,从文学史的演进意义上说,“先锋文学”已然成为一桩文学遗产和某种传统,因此对于没有亲历这场运动的我来说,其中的挣扎与反抗自然是不切肤的,甚至是需要后天研究学习才能窥之一二的,也因此,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份文学遗产的馈赠,具体到小说创作,我认可小说就是小的,最重要的是你在表达和思想上的个人性,小说的语言应该是更为精美有效的汉语;小说可以是隐秘的欲望叙事,可以时空变形扭曲,可以跳出严苛的现实逻辑展现另外一种可能;小说不等于故事,读小说除了享受其中的故事、叙事技巧和小说逻辑,更是一个发现之旅;小说是一种复杂的、自由的东西,对社会流俗、规则有一种起码的反叛、怀疑……以上种种似乎是某种先天性的常识,是走上文学道路之初就知道的东西,我觉得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

  无可否认,从文学史的角度,中国先锋文学就文学形式而言,其对立面就是庸俗的社会学或者传统的现实主义,但更为深刻的,它表征了整个20世纪后世界精神史上人们思考问题看待世界的方式发生的深刻变化,而这个变化被中国近现代以来的现实主义潮流所遮蔽了。

  阅读之初,我的兴趣在于余华、苏童、杜拉斯、卡夫卡、米兰·昆德拉等等,我惊叹于《在细雨中呼喊》的酷炫结构,兴奋于《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不朽》中的思辨议论所迸发出的智慧火光和独立精神。

  可以说,是先锋文学,包括现代主义文学,成了我文学出发的起点,也是它们激活了我有限的经验和想象,让我得以安置那些未必有多么独到的童年、少年经验,自以为是地通过语言等技巧层面的搬弄,为这些未必独到的经验制造出一点刻意也可疑的“独到之处”,结果往往是形式大于内容,即便如此,你看,我是多么尊奉文学是个人化的表达之类的“常识”啊。

  在经验匮乏的苍白年纪,我居然也写了不少小说,现在回头反省,那些文字中深埋着许许多多实实在在的空白,尽管技巧起到了一定的掩饰作用,尽管甚至有可能被理解阐释为是某种“可贵的留白”,但我心知肚明它们是贫瘠的,因为白的后面和周围都没有坚实的可还原的填充物来支撑这样的“白”。

  回到个人的阅读史,我其实是很晚才阅读《包法利夫人》这样的作品的。那种比缓慢更缓慢的推进节奏,那种比繁复更繁复的描写,那种在闪闪发光的细节上的停顿,都让我获得了某种新奇的体验,就像中文系学习过程中,在符合自己趣味的鲁迅、张爱玲、沈从文、萧红等的阅读之外,忽然读到了赵树理,我至今还记得“小腿疼”带给我的“会心一笑”,这也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苍凉的手势”、“希腊小庙的湘西”、“酷寒与饥饿”之外的新体验。

  限于时代、个人种种因素,我的文学接受史出现了某种错位倒置,就我个人而言,文学的发生似乎是先“20世纪”再“19世纪”,等我再去接受福楼拜、莫泊桑、托尔斯泰的时候,我会觉得它们有一种老实的笨重,诚恳的扎实,是一种个人意义上的后于“先锋文学”的“先锋”——“灵柩的布从胸部到膝盖凹陷下去,在脚趾那儿再隆起;在夏尔眼里,仿佛有个庞然大物,极其沉重地压在她身上,那就是死亡……”这是我对《包法利夫人》中印象最深的几处描写之一。它不时地提醒我,不是每次都非走捷径不可的,在细致沉稳的观察当中变得耐心和笨拙,狗万客户端恢复对世界的惊奇与笨手笨脚,重新打量那些忽略而过的事物以及附着其上的名词,狗万客户端同样很有必要。

  我是通过阅读和写作弄明白许多事情的,我只能写我自己知道的东西,而且很多时候往往是写出来后,才知道我自己知道什么。小说阅读和写作让我变得更完整,不论是读或写,我就像生了锈的星星和泉水,又被重新擦亮了。随着经历越来越丰富,真正获得了恐惧、虚无、失败感等等,那个形式,那些叙事圈套,也才有了真正的填充物,这个过程,就是做加法的过程,这个加法具有社会学的意义,诗学和社会学才会达到某种平衡。在这个加法的基础上再做减法才能称为真正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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